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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求情

来源:上海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诗情画意
县公安局的办公大楼如一座山一样矗立在我的眼前,至少三十级的大理石台阶就像是如来佛的手掌,压在我跟父亲的心上。那台阶高得站在底下都望不到大楼的正门,只有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像门神一样威严地耸立在台阶之上——总之,一切都是那么庄严,沉重,仿佛无形之间已经为即将走上这些台阶的人带上了一块千斤坠,告诉你这是神圣之地,容不得轻飘飘和嘻嘻哈哈——瞬间,我觉得自己好渺小,并用极度怀疑的眼神看着父亲:来这里真的有用吗?
   可不管有用没用,这是最后一条路了,自从我毕业以来,几个月了,父亲就像他的生肖——老鼠那样钻壁打洞想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走了所有他能走的路,动用了所有他能动用可都无用的关系,送了所有他能送的人情,他简直已经从老鼠进化成了穿山甲。父亲沉重的叹息仿佛比那对石狮分量还重,一边推着我的轮椅从侧面的坡道走了上去。
   高耸的自动玻璃大门,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板,一块有整面墙那么大的石雕屏风上赫然刻着五个毛体鎏金大字:为人民服务。然而置身这偌大且能产生脚步回声的巨大厅堂中,我实在不知道眼前的巨人能否为我这个渺小的人民做一点事,帮上一点点忙。
   大厅的左侧是一扇与大厅极不相称的安检门,相比之下小得像猫洞似的。在猫洞的前面蹲着一只瞪着猫般警觉眼神的女保安。女保安看见我父亲穿着警服,微微笑了笑,但目光转移到我身上,忽然像是发现了一个闯入者似的指着我厉声问道:“你是……”
   “我儿子。”父亲谨慎地回答道,跟着问:“我想来找政委,请问他办公室在几楼。”
   女保安松弛了胖脸上紧绷的肌肉,仿佛我这个坐在轮椅上的残疾人曾给她造成很大的紧张,她回身看了看楼层标示:“八楼、九楼吧。”
   “谢谢了。”父亲推着我走了进去,经过安检通道时,那门嘟嘟响了两下。
   电梯很快来到了九楼,但我们一出来父亲就傻了眼,一道装有密码安全锁的大木门像是阴阳两隔似的把我们隔在了九楼之外——后来的事实证明,安全门里面的人跟我想象中的阎王也没多大区别。
   父亲急性子,等不及电梯了,抱起我的轮椅来到了八楼,一看,竟然也有安全门。不愧是公安局啊,安保设施这么完备,只是我想不通的是,要不是后来我爸遇见个局里的熟人带我们进了安全门,普通老百姓来的话又怎么进得去呢,恐怕连底楼的猫洞也进不了吧。
   政委的办公室就在眼前,父亲在门口双脚立正,用当兵十九年的标准嗓音喊了一声:“报告,领导。”
   领导仰着脖子,乜斜着眼睛看着我们这两个他不认识的下级,良久才沉吟着嗓子:“你……”
   “政委好,打扰了。林海平,城区中队的林海平,这……是我儿子。”
   政委像是有所了然,或者说是装着了然:“哦哦,来,坐。”
   这是一间足有三十平米的办公室,玻璃幕墙正对南方开阔的田野,视野所及处,是比这栋大楼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市政府大楼。公安局大楼原来在市区里,这两年城区扩建才搬过来的。玻璃墙的两边挂着漂亮的窗帘和百叶窗。与窗户正对的一排气派的大书柜,里面放满了各种政府文件。
   不过这间房间里最气派的莫过于那张三包围组合式胡桃木大办公桌。在像亚欧大陆似的桌面上,放着一台Thinkpad笔记本,笔记本的左边堆着一叠像小山似的办公文件,笔记本的右侧有一只梨花木镂空雕花大笔筒,笔筒的旁边是一块假山雕石。假山雕石的旁边有一只足能够当作武器来使的青瓷烟灰缸,一盒黄南京,一个精致的雪茄盒子,一把雪茄剪散布周围。在右侧的辅桌上摆着一台联想一体机,一体机的旁边座机电话、打印机、扫描仪、传真机一应俱全。
   在这个巨大的像碉堡一样的办公桌后面,有一个像小亭子一样大的铁树盆景,躲在亭子下乘凉,窝在碉堡后守卫的,便是父亲今天要找的人——陆政委。
   在那塞满皮椅的肥硕身躯上的脑袋就像是一只西瓜安放在脖子上,要不是那脖子上的肉长得堆了起来,我真怕他得颈椎病。西瓜上雕刻着一双让你感觉全身血液凝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对你说“你哪来的,来干什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用很委屈的眼神回应着他“对不起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巨大的鼻头像是一颗悬挂在脸上的葡萄,他的嘴角每动一下,那颗葡萄也会随之颤动。葡萄下面粗厚像腊肠的两唇间夹着一根粗黑的雪茄——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人抽这么高级的东西,我知道这东西很贵,但请刚吃完饭的读者们原谅,当他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时,我唯一想到的就是我们每天都需要憋足劲完成的一项工作。
   “陆政委,实在不好意思来打扰您,我也是每一个地方都走遍了,居委会街道,福利企业,残联,人事局,自己也去找过很多企业单位,但……私人企业都没有答复,单位里都没有门路,最后不得已才来麻烦您的。”
   陆政委放下我的简历和学士学位证书,把雪茄从腊肠间拔出来,咂巴着:“是啊,我也知道的啊,林海平你确实不容易,为了这个孩子操了这么多心,真不容易,局里还是了解你的情况的。”
   “是的陆政委,我九五年转业回地方,当时放弃了部队里领导给我提干的机会,就是为了他上学需要人照顾,每天都要服侍,特别是高中三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晚上要弄到十二点,那个辛苦……真是……”父亲说着,眼眶发红了,这是一个五十二岁男人的眼睛,成年癫痫病人饮食禁忌银丝就像杂草一样从他的发迹间蹿出,与眼前这个头发染得乌黑锃亮又烫得蓬松笔挺的政委形成鲜明的对比,太阳穴那里已经白茫茫一片,深陷的眼睛窝在那因为皱了太久而无法散开的眉宇下,眼角的皱纹就像喀斯特的地貌,从那里散开,辐射向四周。警务衬衫里是一件老旧的海军衫,凸出的喉结因为激动而颤抖着,我真怕父亲流下眼泪来,幸好他屏住了,接着说:“陆政委你也知道,这十六年来我拒绝了所有的调动和升职,领导也是照顾我的,就因为他离不开我,可现在学倒是坚持着上完了,却到哪里也找不到工作。”
   “嗯……那他现在到底是哪里不好。”政委又把雪茄塞进腊肠里。
   “就是运动神经元引起的腿部肌肉萎缩,主要症状就是腿不好不能走路,但其他方面都好的,手也好,还能盲打,操作电脑很熟练。”
   “哦,那现在具体要求什么呢……自己开个店怎么样。”雪茄的烟气在他口腔里打了几个轮回,又由嘴里吐了出来,就像他的这句话一样。
   “我也想过给他开个店什么的,可他干不了,所以还是想他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长远考虑,还是工作比较好,要是能到哪里做个文员管理文档之类的最好,不在乎工资。政委你也知道,我得考虑以后我不能动了他得养活自己。”
   “嗯……”政委吸了一口雪茄,烟迟迟未吐出来,仿佛正在他身体里百转千回,正愁找不到出口,忽然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给这口烟气找到了出路。
   女人一袭米色风衣,身材高大而丰满,乳沟像海市蜃楼般在毛衣的鸡心领口内若隐若现,一头赭红色短发颇显干练,宽大的脸庞简直不输政委的西瓜吉林治癫痫病的最好医院,五官也因为脸庞的地域辽阔而相隔遥远,一个笑容好像是东周列国各自为阵,总也拼不起来,散落四方。在看到我们两个时,那个笑干脆放弃努力了。
   女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我,用跟她五官一样分散的口气问:“这孩子怎么了。”
   父亲忙恭敬地站起来,因为他明白,在这栋楼里的只要是个人都是领导,即使楼下的那只猫,他毕恭毕敬地解释了一遍。
   “肌肉萎缩?”女人不懂,伸直脖子抬高视野想一睹我哪里萎缩,显然我的长衣长裤让她失望了,于是她说道,“哪里萎缩,拿出来给我看看。”
   残疾造就的敏感让我顷刻间对这句话异常反感,我清晰地记得自己上大学时在校长办公室众多人的注目下撩起自己的裤腿,我不喜欢这个眼睛像马一样分散在两边的女人。
   我不想去听从她的要求,所以也不动,但父亲还是急忙走过来将我的一只裤管挽起,那是一条细如干柴的腿,就剩下一根骨头,肉已经不见了,皱巴巴的皮肤包裹着骨头。
   女人瞪大眼睛伸直脖子仔细观摩着,忽然又说:“另一条呢。”
   “也一样的。”父亲愣了一下,说。
   “给我看看。”我克制着自己心头的怒火,没有反抗,只有压制,我想可能是这个女人主管人事能帮到我吧,父亲遵从着撩起我另一条裤腿。当两条干瘪的腿接受着这个女人出于好奇的审视时,这回轮到我把泪水摒在眼眶里。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个时候我应该放下仅剩的尊严,因为我们是来求情的,求情的人就不该有尊严!
   女人满意地收回脖子,像机器人缩回液压传动装置,把手头的文件往政委桌上一扔:“这几本证书你盖个章,还有一张修空调的发票你签个字。”
   政委利索地签了字,女人再也没有看我一眼,踢着“哒哒”响的高跟鞋走出了办公室,这些人的气质在走路的时候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自信而高雅。
   政委接下来又忙着接待了几个人,打了几通电话,签了几个字,他忙于公务,父亲跟我耐心地等在一边。
   半个小时后,政委用雪茄剪剪开了第二根雪茄的头,划着一种长条形火柴点燃了抽了起来,这一连串熟练的动作,气质与威严俱在,派头与潇洒并存,父亲这位在基层工作了16年且数年凭着苦干实干任劳任怨获得市十佳民警称号的警员可从未有过这种派头,他的内衣还是以前部队里带回来的海军衫呢,他说那些衣服结实,但我知道,他也是舍不得买。
   “这样吧,我会替你在意的……”政委也觉得这样一种答应太轻飘飘了,没有实质性的承诺,转而说道:“要不你去李副书记那里问问?我给你打个电话过去。”
   “哦,太谢谢了。”我爸点头哈腰地急忙道谢,我不喜欢他总是这样像个奴才似的,可他不得不这样。
   “他在办公室,你去吧,就在走廊最西头的那间。”
   “谢谢陆政委,谢谢!”
 武汉癫痫症状有哪些  “好好,我会帮你在意的。”
   “谢谢了!”
   父亲推着我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走了三个楼层八间办公室。
   李副主任:“好,你把简历留在这里我会帮你留意的。”他关了斗地主的桌面说道。
   “好,我会帮你打电话的,那就这样吧。”王科长与同在办公室的两个人盯着我难看的腿承诺着。
   “哎呀,现在人事方面要老大出面的,这你也懂的,以前还行,现在权利都收上去了。”
   “不容易不容易,林海平你为这孩子也付了很多心血啊。好,那就这样。”
   “暂时这里没有空缺的岗位啊,其实人员裁掉20%还嫌多呢。”
   “嗯,学士学位,不简单,我会留意的。”
   ……
   阴沉的大楼走廊里,夕阳从窗户里透进来,在面前发亮的大理石地板上投射出父亲推着我的影子。父亲没有一句话,在电梯里,也不知道是因为劳累还是心力交瘁,他疲软地倚着墙壁,力气全无,那只从来都精神抖擞的穿山甲此刻软绵绵地就像一只恹恹无力的兔子。走出大楼,身后依然是“为人民服务”那五个金光灿烂的大字,被西斜的阳光照得刺眼。来找政委是最后的出路,如今这条出路也已闭塞。
   深夜里,我阖上书本准备入睡,忽听见隔壁隐隐约约的啜泣声,那是一个将一生都倾注于孩子的父亲白日里无法发出的气馁与吃什么会对成年癫痫患好怨愤,一声声烧灼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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