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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夜无眠

来源:上海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随笔散文

   周尔园一动不动,任自己在黑暗中无声漂流。
   她通常在深夜两点钟准时醒来,直至天亮。
   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开始能听到清洁工人扫马路的声音,她甚至能听见落叶翻滚的咔嚓声。长期的失眠使她对夜晚的最后一丝神秘感也消失殆尽了,就是把全世界的绵羊都赶到她面前来,她也可以在一个晚上把它们数上两遍。
   夜晚脸庞青白,无喜无悲。她像一片树叶一样漂流在这夜晚的肌理上,在这巨大无边的黑暗中,她几乎可以无孔不入。她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她自由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惊胆战了。
   卫生间的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晚上在滴水。一滴一滴地落进了水桶里,回声近于空旷。窗外终于开始泛起了一缕晨光,她看着这晨光就像得到什么赦令一样从窗上爬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另一扇卧室的门紧闭着,张复华睡眠极好,睡着之后又是磨牙又是打鼾,她索性就把他赶到了另一间卧室。不到七点半他是不会起床的。睡在沙发上的黑脸也跟着她起来了,跑到她面前伸着舌头问她要牛奶。黑脸是一只沙皮狗,因为脸是黑色的,所以就叫黑脸。她把牛奶倒进碗里放在桌上,黑脸跳上桌子开始独自吃早餐。她一个人慢慢走到了窗口打开窗户,然后快速离开了窗口。
   她家住在十层。她一直对那扇窗户感觉很恐惧。一走到窗口她就会有一种感觉,好像她正站在一口阴森森的井口边,一种诡谲的气息在这井里游荡着,似乎随时要把她拉到井里去。其实准确地说,她害怕任何窗户。几年前住在博士楼的时候,她也是对屋子里的那扇窗户恐惧不已,以至于经常忘记了给十平米的小房间通风透气,时间久了,她那间房间就像生锈哈尔滨哪家医院治疗癫痫病效果好一样长出了老光棍身上才有的气味,她从那屋子里出出进进四年之久,自然是成天携带着这种老光棍的气味,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她早就怀疑自己是得了抑郁症,她曾暗暗查了些抑郁症的资料,失眠、焦虑、注意力不集中、不修边幅、有自杀倾向。她越看这些资料越觉得它们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自己哪项不符合?尤其是看到资料上说抑郁病人最后往往都死于自杀的时候,她简直有点悚然而惊了,就像一个活人提前看到了自己的葬礼。若她真是个抑郁病人,那她其实已经知道她最后的死法了,不是跳楼就是吞煤气。但总得来看,抑郁病人死的时候还是首选跳楼。她暗暗想过这是为什么呢,大约是因为跳楼简洁方便,易于操作,且不会拖泥带水,死起来干脆利落,若从十层以上的窗口跳下去想死不成都不行,若没有外星人的拯救那是必死无疑。在死前的一两秒钟内还能奢侈地体会到飞鸟们的生活方式,人这种动物能飞起来一秒钟也好,尽管下一秒钟就是粉身碎骨。
   抑郁病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不怕死,甚至是锲而不舍地积极地在赴死。她发现资料上的那些抑郁病人都是一次死不成死两次,两次不成三次,范进中举似的,一定要等到最后一次的如愿以偿。好像寻死真的是一件很有意思的很值得期待的事情,好像活着时的所有琐碎无聊平庸和怨恨全部要靠这寻死来一次性地补偿了,简直像押宝似的。于是她又反省自身,她发现自己还是很贪生怕死的,自从知道了抑郁病人热衷于跳楼自杀之后,她一看见窗户就不敢往过走,生怕自己控制不住纵身跳下去。所有的窗户在她眼里都狰狞得像块墓碑似的,墓碑武汉儿童羊角风哪里好下面埋的都是密密麻麻的抑郁症病人。连一层二层楼的窗户都不例外,反正都长了窗户的样子,虽有高低之分,但本质上都是一丘之貉。因为怕死,所以她一见窗户就远远逃掉,这样一来她对自己的诊断结果是,虽然有病,但还没有病入膏肓。
   如果没有抑郁病,她怎么会长年累月地失眠焦虑?所以她一定是个病人无疑。但抑郁病这种病怎么好告诉别人,又不是什么可以傲人的富贵病,也没有艾滋病那样的威慑力,不传染人也不折磨人,真要说出去又很容易被人划分到疯子精神病一类的人群中,好像她是个残疾人似的。去找心理医生?她又总觉得心理医生其实与江湖术士无异,就靠着一张嘴硬是要把一个执意要跳楼的人拉回来,这和把死人说活有什么区别?而且收费极高,一个小时最少五百块钱,简直是抢劫嘛,他们也敢要?她断断不肯给他们送这个冤枉钱去。她想,反正一时半会估计自己也死不了,先熬着吧。前四十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差再多熬几年。睡不着觉?也不是一年两年睡不着了,都失眠了十几年,自己居然一直顽强地活到了今天。可见一个人没有了睡眠能活下来,没有了爱情也能活下来,活着是多么下贱又是多么无坚不摧的一件事啊。
   她的失眠是从离开县城以后开始的。那时候她还在一座小县城的中学里当老师。小县城里往往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就是适婚的年轻女人远远多于年轻男人。因为在外地上完大学之后的孩子们回到家乡县城的往往都是女孩子,想离家近点生活安稳点,男孩子稍微优秀点的都留在了城市里打拼,愿意回家乡的不多。这样一来,县城里的适婚男子便货源紧缺,供不应求。学校里医院里成了剩女的集中地,随便一个歪瓜裂枣的男人,只要是男性便有无数次相亲的机会。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充足的货源中横挑竖拣。周尔园曾经见过的一个相亲男,自恃工作还不错,据说居然把全县所有中小学的未婚女老师连带所有医院的女护士女医生都相了一遍。未嫁的女老师们只要聊起相亲对象来,那简直就是息息相通,因为她们被人家排好号轮流相了一遍。有限的男人们就像坐诊的医生,等着层出不穷的女青年们一个个挂号进去。男人们真是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仔仔细细询问女青年们的情史和祖上八代,有时候还兼以提前动手动脚,东摸摸西摸摸,一副要治病救人的慈悲状。女人们为了嫁出去全忍了,摸就摸吧,唯恐人家不摸自己摸了别人。
   多数姑娘都觉得工作已安定,折腾也折腾不到哪里去了,一个个束手就擒。只有少数的起义者不甘受辱,周尔园就是其中一个。她姿色平平,家境贫寒,不可能给未婚男青年提供一个殷实的老丈人,在众多的未婚女青年中基本上没有优势。她像件摆在超市货架上的商品一样,被人拿起来看看放下,被人看看又放下,最后她彻底愤怒了。她父母含辛茹苦把她供出大学来原来不过就是为了被人挑的,挑来挑去被挑到快三十了居然还没有一个人肯给她盖个戳表示收讫。她喜欢的人倒不是完全没有,学校里有个叫成向学的男老师是和她同一年分到县中学的,成向学举止斯文皮肤白净,一手能拿得出手的好字,好歹还稍微像点小知识分子。可是这样一个男人都轮不上她,学校里每年都要来几个刚毕业的年轻女老师,见到男人简直就是奋不顾身,所以成向学的周围经常是花团锦簇,无论她怎样对成向学有好感,那都是隔山打牛,他连点回声都听不见。没过两年,成向学就从本校的女老师中挑了一个结婚了。
   周尔园本来就觉得自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冻得无处藏身,成向学这一结婚,她感觉自己手里剩下的几根没划完的火柴也被人夺去了,她感觉自己在这县城里成了一个赤贫的人。于是忽然之间她心生蛮力,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子反正什么都没有那还怕什么。她觉得自己在这县城里是彻底活不下去了,必得为自己找到一条活路才好。于是,二十九岁的时候她才开始复习准备考研。舍生忘死了一年之后还算顺利地考进了省城的大学。
   三年硕士读完的时候她去了北京找工作,她已经三十三岁了,仍然是光棍一条,现在更可怖的倒不是光不光棍的问题了,而是她连个工作都没有了。她仍然没有活路,一个硕士在北京是一文不名的,何况还是个老硕士,于是三年前那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赖心态更甚一筹了,她索性就让自己真正像个无赖一样往下上学,看谁能把她怎样。于是,三十三岁的时候她开始考到清华读博。她成了住在清华园10号楼里的一个老博士。她已经无可挽回地和老沾上了边,像被判了无期徒刑一样,永无出头之日了。走在校园里有两次居然被本科小女生叫了阿姨,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恨不得扑过去一刀杀了那小女生。看看那些小女生的眼神和手势,一个个装得像新生婴儿一样新鲜无辜,就差嘴里含个灰太狼棒棒糖了。她心里一边嫉妒一边冷笑,有本事就长生不老去,有本事就永远活到二十岁去。
   想归想,心里却终究觉得落魄,落魄于自黑龙江治母猪疯应该去哪家医院己的衰老和无人收留,落魄于自己这么老了还在做学生。清华校园太大,她也像其他学生一样,出个校门还得骑辆破自行车,有一次骑在半路上自行车突然又坏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自行车常见的一些疑难杂症她早就了然于心了。她娴熟地把自行车底朝天地往路边一放,撸起袖子,非常专业地开始修车。走过两个男生看见她修车的姿势都一幅大骇的表情,就是这样都没有一个老老少少的男生走过来帮她修车。因为人家压根没把她当成一个大学里的女生,没有人肯施舍给她一点怜香惜玉。老男博士也不是没有,但只有当大一大二的小妹妹的自行车坏掉时,他们才会从天而降。于是,她像搞行为艺术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车修好,又骑上去,黯然神伤地骑进了一程林荫路,快骑到宿舍楼下时,她忽然急刹车,掉头又朝着校园外骑去。
   她想起了她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母亲带着她买了一张彩票。当时母亲一个月工资是三十五块钱,买一张彩票要三十块钱,母亲用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买了一张彩票,但彩票是空的,连个末等奖都没有。一个月的工资泡汤了。可是就在那个一个月工资泡汤的中午,母亲破例给她炒了盘过油肉吃。她当时只觉得害怕,看着垂涎已久的肉一口都不敢吃,就像有什么圈套在等着她一样。三十年已经过去了,这天当她骑着破自行车掉头冲向校门外的时候,她忽然体会到了当年母亲给她炒过油肉时的复杂心境。她骑着自行车昂着头,骑着骑着忽然木木地凄凉地朝空中某处地方笑了一下,就像是那个地方有什么人正接着她的笑一样。她就当是和母亲打招呼表示歉意了。她和母亲是隔了代的海洋生物,各自背着厚厚的壳,彼此素来难以渗透,但在刚才的那一个瞬间里,她周身的穴位里突然涌出了一种巨大的陌生的亲切感,几乎要把她和母亲绑到一起了。然而这种突如其来的亲切感又像一种酸性液体一样很快腐蚀着她,腐蚀地她几乎落下泪来。她在一瞬间里忽然明白了当年的母亲是怎样挣扎着想给卑微窒息的生活找到一点点意外与运气啊。当意外落空的时候,母亲只有通过惩罚自己才能心生舒服,比如借钱也要给她炒盘过油肉,权当下个月也不过了。
   当然她不会冲出去买彩票,她骑着自行车一路晃到校门口的超市,进去买了只鸡买了瓶劣质红酒,然后又骑上自行车回宿舍。不足十平米的博士生宿舍里除了她的床和桌子还有一口电饭锅。而她用来发散抑郁并兼以改善生活的常用手段之一就是用电饭锅给自己炖只鸡。没有男生帮她修自行车?那她就回头给自己炖鸡吃。就像她母亲打彩不中就索性炒肉吃一样,好歹也是一种补偿。
   鸡快炖好的时候,她敲了敲宿舍的墙,不一会,住在隔壁宿舍的许媚披头散发地推门进来了,来打牙祭。许媚是哲学系的博士,虽然年龄比她小两岁,那也毫无疑问是老女博士了,别的不说,光是许媚的年龄就足以让周尔园对她有惺惺相惜之感了。许媚往她面前一站,她就感觉对面点着了一支蜡烛正照着她,借着这烛光她可以细细端详自己。当然她也决不会放过观察许媚的良机,因为观察许媚也就是在观察她自己,她最感兴趣的横竖还是她自己。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冷酷无情的传记作者一样,正在书写自己的生平。
   许媚穿着肥大的睡衣,跻着两只拖鞋,蓬着头发,一进来就把自己扔到了周尔园的床上,四肢大开,赤裸的脚踝悬在床下面,一晃一晃的。周尔园皱皱眉,说,女人,你是不是今天又没洗脸。许媚盯着天花板晃着脚想了想才不好意思地说,又忘了,没关系啦,今天洗了明天还得洗。周尔园恨铁不成钢地说,那你要是今天死了明天就不用死了。许媚呵呵笑着,身体没动只把头架在墙上,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包三五烟,开始倚着墙抽烟。许媚是10号楼出了名的烟鬼,一天最少要抽一盒三五,别的烟她一概不理,因为劲儿不够冲。
   博士已经读到第三年,学分修完开始写论文了,文科博士比理科博士还要惨,理科博士还终日有个实验室可以投奔,到了实验室还可以借借别人的人气。文科博士就只有图书馆和宿舍两个去处,周尔园和许媚的共同感受都是在图书馆看书不如在宿舍看舒服,在宿舍可以横七竖八地随意处置自己,坐着不行就躺着,躺着不行就站着,别说一天到晚不洗脸,就是一天到晚一丝不挂都没有人管你,你要愿意就赤身裸体在宿舍里晃来晃去。周尔园和许媚的活动周期基本相似,出趟宿舍就像小和尚下山一样隆重,出了宿舍不是去食堂吃饭就是去图书馆还书借书。因为心里明白自己反正是老女博士了,打扮得花枝招展了反而有为老不尊的嫌疑,和本科小女生争个眼球也没多大意思,还显得她们档次低劣。所以二人都极不讲究穿着,恨不得披个麻袋就晃出门去,若是今天既不必下去吃饭也不必去图书馆,那就彻底解放,脸都不用洗头发也不用梳,省略了一切身外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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