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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韵】父亲的茶缸(散文)

来源:上海文学网 日期:2019-12-9 分类:人生哲理

父亲现在使的茶缸,用了三十多年,早就成了古董,劝他扔掉,换一个新的,他舍不得。

茶缸是父亲年轻时厂子里发的纪念品。杯子上斑驳出两行字,依稀能甄别出“岳阳市麻方厂首届职工代表大会纪念”。其中的“麻”字,“广”字下边原本森林的“林”,现在缺了一半,成了“木”,什么时候瘸了半条子腿,不清楚,“纺”字的“纟”旁,也早掉了漆,念“方”,小学生都认识。麻纺厂的命运,冥冥之中,上天早就安排好了的。

父亲的茶缸是搪瓷的,白色。四五个地方都磕掉了瓷,留下指甲盖大小的疤,特别醒目。摸上去有一种麻癞癞的感觉,不光溜。茶缸子里挂一层厚厚的茶垢,呈暗紫色,深浅不一,极像董源的《潇湘图》,自然麻皴出许多道道来,细看,有朦朦胧胧的味。

每到年跟前,母亲把家里的水壶、饭锅、炒勺,还有父亲的搪瓷缸拿到外边沙堆。用河沙、稻草使劲搓,那个时候用得起碱的,满打满算,厂子里超不过五家。父亲特意交待母亲,搓的时候,手法要轻,不要连釉都搓掉了,杯子太干净,泡出的茶不好喝,水清无鱼。

夏天,厂里发冰棍,作为高温补助,每人每天两根,我们家双职工,按定额每天能领到四根牛奶冰棍。因为是职工福利,厂子内部做的冰棍比我四指并拢还要宽,冰棍内销,不“出口”,市面上买不到。冰棍票上印日期,过期不补,更不让透支,每天只能领当天的,多一根都不行。上午天凉,没人舍得吃,冰棍票都留着,非得腾到晌午后,天渐渐热了起来,母亲才肯用剪子,认真地剪下来交给我,剪早了,怕我弄丢。每次领冰棍,我都用父亲的茶缸去装,父亲的茶缸容量大,一次性装四根,不晃荡,正好。

天热,冰棍化得快,不敢在路上一点耽搁,踩“风火轮”似地往家跑,兄妹仨一人一根,剩下一根,父亲母亲咬一块,说“心静自然凉”。那时候,我还小,天凉不凉跟心有什么关系?我理解不了,还以为大人天生的不怕热。眼看着茶缸里的冰棍彻底化成了水,仰了脖子,张大嘴,一人来上一口。清凉的糖水,顺着缸壁淌下来,流进嘴巴里,一直流到心底。

小学前每次上班会,老师跟我们说:你们这一代“长在红旗下,泡在蜜罐里。”我总觉得老师说得不完全对,城里人很少能吃到蜜,更没见过“蜜罐子”,还不如说“泡在冰棍的茶缸子”更准确,通俗易懂。父亲的茶缸承载了多少童年的快乐。

三四十岁,父亲喝茶的时候不多,平时喝凉白开。下班回来,父亲捧了他的大茶缸,“咕咚、咕咚”,喝下去多半缸,剩下小半缸水,我们仨抢着喝,盛过冰棍的茶缸,泡出来的白开水,有丝丝的甜味。

到了后来,厂子里效益差了许多,冰棍厂办黄了,福利取消,父亲的茶缸,成了他的专用杯。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父亲迷上了喝茶,每天都要泡上一大杯。母亲说这两年,父亲喝茶盛,当饭在呷,一日三餐,少不了。

清早起来,父亲第一个蹁进厕所,没等滴哒彻底,提了裤子出来,灌大半壶水,开始烧水泡茶。一根烟的功夫,水烧开,冒了热气,父亲起身,挪了步,不管新茶、陈茶,抓一大把,往杯子里丢。父亲喝茶没有多少讲究,顺势也给母亲的杯里也添上水,爱什么时候喝,是母亲自己的事,俩人互不干涉领土政权。茶叶在水里边上下翻腾,渐渐地舒展开来,父亲微微翘腿、颌首,脸上有了丝丝笑意,肤浅得很,轻易觉察不到。

家里来人,父亲更是茶不离手,边喝边摆“龙门阵”。我们家乡待客,喜欢“满杯酒,半杯茶”。进门一杯茶,是礼数。屁股挨上了板凳,天大的事,坐下来说,无非都是些柴米油盐酱醋茶,芝麻绿豆大的事,没有两三个小时,摆不完,除非尿憋急了,才起身动窝往厕所里跑。

父亲喝浓茶。春节回家,父亲将手里的茶缸递给媳妇,媳妇抿了抿,说父亲的茶“跟中药一样,苦得直翻舌头”。抿到后来,倒是不觉得怎么苦,细细体味,才算是喝出了点名堂。

喝了一辈子茶,父亲没喝过几次好茶。西湖的龙井、云南的大红袍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喝。其实我们那是产茶的,君山的银针,还有一个雅号,好像叫“金镶玉”,属黄茶,泡在茶缸里,能一根根地竖起来,说是能卖到一两千元一斤。父亲喝的茶,大多都是老家的山茶。乡下收茶的季节,大人孩子全都起大早,背了竹篓去山上采茶,忙碌一天,回来后用手揉散,用脚踩实,再上大锅翻炒,簸箕晾晒好些天。乡里来人时,挑五六斤干爽的,布袋子装好了,捎一袋过来给父亲。

父亲喝茶,连带茶叶一起嚼,嚼到肚子里去,不曾见过他一丁点儿浪费。父亲说茶叶有嚼头,越嚼越香,这种香,我做小孩子时,是体会不到。

与其说,父亲爱喝茶,还不如说是他在回忆家乡的味道,父亲每天以他独有的方式,在重复着他的乡愁。

其实,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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