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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大地飞歌(散文)_2

来源:上海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科幻游戏

【惊蛰】

今日惊蛰。窗外,一点声响都没有,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忽略了一个新节气的降临。因为很多时候,我会想着,惊蛰时,天空会有一声雷,噼里啪啦的,把冬眠的生灵唤醒过来。我这样的想法,应该属于窄长范畴吧?何况天空之下,大地之上,很多有生命的东西睡了长长的一觉,也该睁开眼了。

其实,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即便没有雷声,我身边的春天已在蠢蠢欲动。你看,先听见春天脚步的,应该是我校园里的小鸟,仰着脖子,抖着翅膀,在树木,在云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地呼唤春天。

气温依然忽冷忽热,起伏不定。不过,到了午后,寒气散尽,阳光暖暖地照着,院子里的草木一个个开始试探着,张望着,露出一点点鹅黄的,柔柔地芽叶。它们如此小心,定然是怕一不留神遇到飘忽不定的倒春寒而早早夭折在通往春天的路上。

槐树粗壮的枝干,或横卧,或歪斜,一枝一枝,黑压压地戳向蓝天。无风时,它的身体是僵硬的,带着几分枯死的面容。风来,很不安分地将枝条摇摆几下,之后又沉寂不动了,似乎在阳光下安静等待。对了,现在还不是它抽芽的时节,再等等,四月发芽,五月开花,一树洁白的花儿缀满树,香气冲天,想来都是美好的。

在乡下,惊蛰时麦苗已经返青,像父辈们敞着的胸膛。那绵延的、一望无际的绿,衬得人心里痒痒的:山沟里,一串串羊蹄子印儿,深深浅浅,歪歪扭扭,从杂乱的荒草间,伸向远方;午饭后,村头的打麦场,阳光满满,两只耕牛、一对公鸡和母鸡,耳厮鬓磨在一起,打情骂俏。二爷路过时,随手拿起一只木棍扔过去,将他们戳开,嘴里自言自语,这春天来了,牲口也发情了,骚情的很。

和惊蛰一起的,还有枝头埋藏的春意,悄无声息又蓬蓬勃勃。你瞧,惊蛰后,那些杏树、桃树、梨树的枝头,干瘪了一冬的花苞悄悄萌动。尤其是杏树枝头的芽苞最张扬,像一粒粒毛茸茸的豆子。农历二月的风吹过,粉粉的、鼓鼓的苞芽在风力摇曳着,让人心生无边遐思。

菜园里,四伯佝偻着身子,正在撒草木灰,准备种豆。四伯不识字,但却懂得,这些五谷杂粮,待一个个下种子的时候,终归还是喜凉怕热的。父亲也是的。他们这种经验,书本上没有,是从老辈那里得来的。比如说,惊蛰时分,别看早晚气温低,地里冻土完全未开,但也该点扁豆了,用他们话说,扁豆属于慢性子,须深埋在土里,慢慢地捂出芽。而那豌豆就不一样了,猴急的,像待嫁的姑娘,见到梨花满天,自然就捂不住了。下种,正是时候,迟了,贻误农时,秧子再好,也没收成。

“春雷惊百虫。”村里老人一直这样说。惊蛰过后,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一个冬天蛰伏在土壤里的老包虫活动频繁了,不消灭,待那家伙一只只钻出来,上了麦子和油菜的身子,将庄稼叶子啃得跟出了天花似的,可就遭殃了。那个时候,农药很少,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是用手捉,大人小孩都在捉。我们小孩子白天上学,捉老包虫只能等下午放学后,待到夕阳西下时。伙伴们回家先放下书包,啃几块馍馍,喝几口井水,兜里揣着各式各样的瓶子,手里举着长长短短的杨柳枝,连呼带叫、蹦蹦跳跳地就往地里去。身体弱的,带个小瓶,拿个小铁钩,只到村子北边的坡地里捉。运气好,还能逮着“红媳妇”、“金金牛”、“大傻碰”等,兴奋得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待回家时往往已到掌灯时分,公鸡母鸡们都已进入梦乡了。第二天早早起来,打开鸡窝,抢着喂鸡。娘说,鸡吃了这些有营养的害虫,我们就有双黄蛋吃了。

要说的是,老包虫的细腿特有劲儿,攥在手心痒得厉害,不攥紧又会从手指缝里钻出来。我清晰记得,自己捉得最多的叫“小黑媳妇”。偶尔,也会捉到“金金牛”,比黄豆粒大一些,翅壳滑滑的,亮晶晶的,在太阳下闪着光。这漂亮的“金金牛”,村南的油菜地最多,男人、女人散落着,一边捉虫一边口无遮拦地调侃,笑声传出老远,许是苦中作乐吧?

后来,使用上了农药,地头,路边的树木多被砍伐,老包虫已难觅其踪。从早到晚和土地、和庄稼无间亲昵的,依然是如四伯和父亲一般的老辈们,村里的年轻人,种庄稼都用机器,翻地,下种,施肥,打药,收割,都是机械化,种得干脆利索,轻里轻松。至于杂粮,没几个会娴熟侍弄其生长的,四伯和父亲的技艺,眼看就要失传了,他俩每每从地里出来,碰上了,嘴里都在怪自己的儿孙后辈,不敬土地,糊弄土地,布满褶皱的额头,满是失落和无奈。或许,只有他们懂得,惊蛰过后,春光无限好,又有谁舍得睡在这么好的春光里?

【春分】

春分夜,二姑悄悄读未婚夫的信,信曰:亲爱的,江南已是春了,油菜花开得触目惊心,二月兰紫成一片烟霞,白玉兰大朵大朵的挂在树梢,还有数不清的迎春花瓣,落了满地。随信遥寄一枝春,盼早聚。

二姑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她的未婚夫是村里的知情,每当那个知青回上海城里探亲时,总会有信寄到村里来。二姑读到最后一个字,唇边总会莞尔一笑,然后回信:自那一别,家里的公鸡再也不打鸣;你的小马驹在南边的洼地里不听使唤,蹄子乱踏;村子周围,桃红李白,未结果子,只留了醉人的香气,等你归。

二姑回罢,一抬眼,东风不知何时已复西。二姑一颗心,亦落进了春里。

崖畔上,野花野草粉粉白白,黄黄紫紫,开得正热闹,一群羊在花中蹦来蹦去,像调皮的孩子。风儿褪去凛冽,轻轻柔柔,一缕一缕往田里拱,把田野拱出了一片绿。教了半辈子语文的三爷从学校出来,扛起锄头往自家地里走。他一边走,一边文绉绉地给身边几个女娃娃说:“这春风一定是绿的,不然,为什么它一来,大地都绿得一团糟呢?”

婆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暖风微醺,舒服的要命。也许,她是在阳光下,晒日子深处那些发了霉的心事。西墙角,粗壮的桃树上,桃花的枝蔓已爬满窗檐下,染了一窗的绯红。院子里的鸡正从土里刨食,为争霸主地位,两只公鸡斗起来了,斗得头破血流,一副不斗个你死我活誓不罢休的架势,从阳光温暖的早晨斗到夕阳晚照,直到斗不动了,婆也不去吱声。斗就斗吧,春天是个让人欲望丛生的季节,何况是两只正值青春的鸡!

那个时候,我已经上小学,是二姑的跟屁虫。她去挖野菜,我挎着柳条筐一颠一颠跟着。喜欢看她望向远方的眼神,明媚而忧伤;喜欢她身上淡淡的味,茉莉样的清香;喜欢她的样子,桃花样的水灵。

河边荠菜又嫩又肥,蒲公英,车前草,一堆堆的挤在一起,只要不偷懒,一会功夫就装满了一篮子。野菜挖回来,往院子里一倒,鸡鸭闹哄哄上来抢,你多吃一口,我少吃一棵的,栅栏内很快变成战场,尤其是那只红冠大公鸡,高昂着脖子,像个威武的将军一样喔喔叫着。

二姑养了几只长毛兔,红眼睛,长耳朵,一身雪白雪白的毛,可爱的不得了。我蹲在兔笼前给它们喂野菜,又摸摸绒嘟嘟的毛。婆就喊:“红丫头,小心点,兔子急眼了也会咬人。”到了秋天,婆薅了兔毛,坐在树下纺毛线,牛骨头做的拨棱锤转的飞快,纺出的毛线粗细均匀又密实。冬天第一场雪落那天,婆给我一副兔毛手套,暖和又漂亮,戴在手上的感觉,幸福得让人直想哭。

天色暗下来,爷停下手里的活,望一眼村庄,升腾的炊烟蔓延,村子和田野渐渐隐没在流动的烟岚中。爷收起锄头往家走,大黄那个狗东西早就等在大门口,看见爷回来,高兴地围在爷的身边。婆正在往桌子上收拾饭菜,爷问:“今晚准备吃啥啊?”

婆隔着厨房窗台回了一句:白面蒸的荠菜团子,榆钱兑小米熬的粥,还有头茬韭菜炒鸡蛋。回完又喊二姑,去厢房给你爹拿二两高粱小烧。

那晚,一场春雨悄然而落。伴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爷熏醉在这春天微凉的雨夜里。

那晚,二姑在灯下读书。有诗人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又有诗人说:“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我一直记得这两首诗。其中第一首是上了初中,语文老师讲陶渊明时提及并细细讲解过的。后一首,却是多年以后,在学校图书馆里无意碰到的。虽是无意,可那一枝春,早已醉了人间!

【小暑】

小暑终是来了,欢喜和胆怯的心绪兼而有之。胆怯之说,主要源于随处可见且无处躲藏的暑热。这对于与生以来既怕热又怕冷的我,真的有些难以忍受,甚至有几分苦熬的感觉。父辈们挂在嘴边那句“大暑小暑,上蒸下煮”的谚语,最贴切莫过了。

对小暑的欢喜源自乡下。在乡下,小暑时风儿会从田野深处吹进村子里,飘来一阵阵馋人的瓜香和果香的味道。父亲的瓜果园子里,鸡蛋大的青色桃子,披一层白生生的茸毛,在风中轻轻舞动,给人无限想象;瓜田里,一身花纹的翠皮瓜,顺着攀爬一地的枝蔓探头探脑。当然了,还有一些父亲闲暇时种的菜,顺着自身藤蔓或竹竿的架子缠绕着,缀满了翠生生的长豆角,直溜溜的黄瓜,还有一疙瘩密密实实挤在一起的西红柿,红红的,在阳光下泛着亮光。

小暑的麦田里,收割机留下的麦茬深处,是父亲点种的玉米苗。刚窜出地面五六公分,露出四五片幼叶,火辣辣的太阳连日蒸烤着,一副柔弱的模样。父亲很着急,去地里看了好几回了,回来自言自语,要是下一场雨,多好。

那雨儿果真通人性。父亲话刚落,一阵疾风起,紧接着,乌云漫过,电闪雷鸣,劈里啪啦的雨就落下来了。不过,半夏的雨,总是来得急了些,纤细的玉米苗,被豆大的雨点打得东摇西晃,有的甚至被打趴下,粘在地里。等雨停了,风儿一吹,太阳一晒,几日不见,又窜出几片新叶来,绿油油的,像一排哨兵,站在田野深处。这个时候,笑得最满意的依然是父亲,他吸溜着旱烟,嘴巴咧得开了花。

雨后,微光晨曦,整个村子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里,安静极了。已过七旬的父亲,早起的习惯大半生如此:起来,便在家里手脚不闲地摩挲着,待前院后院拾掇完毕,就径直去地里转转,看看果树,除除草,摘些长好的黄瓜,葱头,豆角什么的,然后心满意足而归。

半夏里,也是虫子繁衍最快的时候,父亲背上药罐子,一趟趟往地里跑,回来,脊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药水,他的裤脚和鞋面,也沾满了泥土。父亲脱了衣服,满身通红,他一头扎进院子里晒的一盆清水,一遍遍洗,一遍遍擦,香皂的清香,从父亲身上漫过来。

多少年过去了,我喜欢闻父亲身上的味道。那味道,有温暖和感念,也有辛酸和怅然。如今,每到小暑过后,我的暑期开始了,安顿好手头的一切繁冗琐碎后,我会像一只倦鸟一样回到乡下,回到父母身边,睡一睡那硬板炕,听鸡鸣狗叫,闻声色犬马,看袅袅炊烟从高高的烟囱里一直飘,飘到浩渺的天空,属于乡下的慢时光,一季又一季,轮回和繁衍。

城里的小暑天,总伴着顽固的酷热,这是我最惧怕的。我一遍遍用清水、淡茶,湿透和浸润燥热干枯的肢体和心肺,让整个人很快安静下来。尔后,方可安静坐在某个角落里,读几页书,写几篇字。在我读书写字的同时,楼下总会漫过一缕缕苦瓜鲤鱼汤浓郁的味道。这味道,每年都有,闻来既熟悉又清爽。一日,心血来潮向同事讨做法。她很有耐心地传授,比如第一步,将鲤鱼去头、尾、骨,洗净;第二部,苦瓜纵切两半,去籽,洗净、切片,柠檬同样洗净切片;第三部,高汤倒入汤锅中,放入所有材料、调料,大火煮开后,转至小火慢煲,10分钟后即可出汤。做法讨来了,竟一直未曾尝试,心里不安。

居所在顶楼,小暑天,酷热难耐时,也会乘着楼下的晚风习习沉溺在大街小巷的暮色晚霞里。那个时候,街边到处都是和我一样吃饱喝足后户外散步的人群。他们背心、短裤、拖鞋、纸扇,要多闲适有多闲适。若仔细看,扇子多是板桥的画,东坡的诗,不是真迹不要紧,人们所求存的,是握在手中的一点古色古香。这古色古香在某种程度上,或许会带给市井的人们一份幽静和从容,去平心静气地双脚迈过火旺而茂盛的夏日。

有时,不用向东,也不用向西,只需下楼走几步,便是家门口斜对面的知秋园。园子不大,却修得很精致。盛夏来临,苍翠粗壮的白皮松与高大婆娑的银杏林错落有致地散落其中,树丛下面,是绿莹莹的草坪,铺满了厚厚的绿色。知秋园里多是孤老之人、幼童和孕妇,他们像乡下散落在屋檐下的人们一样,一杯凉开水,一把扇子,就拉近了距离,扇开了话题,或年景、或生活,或家常,亲密无间的模样。我每每从其中穿过,会暂时忘记自己生命里,还有一处牵绊无数的远方,忘记那一只一次次驮我闯入你梦中的蝴蝶。

【白露】

又到长空雁叫、白露为霜的时节。

田野里的秋已开始繁盛和丰盈,然后是山色,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红红黄黄的交织在一起,像极了某个画家一不留神打翻了的油彩瓶子,随意渲染出一个色彩斑斓的胜景。若随意仰起头,即可触摸到一份秋高气爽,辽阔明澈的感觉,清晰得让人心动和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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