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景观 > 文章内容页

【丹枫】跌倒以后(散文)

来源:上海文学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景观

大家都说:老年人经不起跌倒,这是千真万确的。跌倒之后,不像年轻人恢复周期快,有的还可以动手术,恢复起来就更快;老年人则不行,只能慢慢静养,这一个“慢”字,又蕴藏着诸多并发症的风险。我的“跌倒”,完全是自己找来的。在亲朋好友追问起跌倒的原因时,我每每耻于言表,能搪塞就搪塞过去。但跌倒之后的真实体验,却无法搪塞、难以磨灭。

一年前的国庆节。与太太兴致勃勃地来到乌镇雅园度假。相比上海的车水马龙,这里就清静幽雅了许多。食堂的饭菜品种丰盛,很是对胃口;茶余饭后沿着白马湖拂柳过亭、赏月游览;即使天公不作美,也有贯通各处的长廊为你遮风挡雨。

于是,拿出所有的空余时间来消遣久违的乐趣:不是参加做诗诵读,就是品茶下棋。在上海时除了散步,几乎没有什么运动。见雅园一清早就有许多人慢跑、打太极,好不羡慕。于是我也想好好利用这三天的早晨,多活动活动筋骨,回上海后还得坐在电脑台前整理我的书稿。

那天清早起来,便来到运动馆外的塑胶跑道上,想练练慢跑,跑了不到两圈,终是孤单无趣。耳闻运动馆内传出的阵阵声浪,吸引着我走到玻璃窗下驻足探望:运动馆内龙腾虎跃、欢声笑语,有玩篮球的、有打羽毛球、有比赛气排球的。我听说小区有支老年气排球队,去年还获得了桐乡市的比赛冠军。

我便进去看个究竟。

果然,双方你来我往,一攻一守,数度回合,配合娴熟,虽然力量速度均没有普通排球激烈和快速,但也让人目不睱接耳目一新。

这时,有位妇女来叫丈夫,一位场上队员应声说有要事离场。

我见场上缺人,便自告奋勇地说:算我一个?场上队员都十分友好地表示赞同,我便有点自不量力地上了场。由于我从没摸过气排球,所以十分认真,生怕被人说技术差,自己鼓励自己要表现得积极主动些。这一个“积极主动”,就给自己埋下了事故隐患。

对方开始发球,我方接球偏后,不到位;二传调整不过来,本应该传给前排,不料球高高地飞到了后排位置我的头顶上。我判断球不一定出界,马上退后几步举起双手,仰身用力将球推到对方的后场。也许太关注于头顶上的排球,没有顾及身体的平衡,真搞不懂怎么回事,我的屁股会重重地跌坐在地上,瞬间似有一台石磨压住我的腰间,整个身体全麻木掉了。周围七嘴八舌的问话,我一句都答不上来。移时,大家将我扶起,让我走走看,我走动几步,还行。大家放心地说:“能走,就没事。”队长让我在角落的长凳上休息。

医学上说疼痛感有一个时间差。果然,我坐不住,只能躺下;只觉得腰部渐渐发出痛感来,便挣扎着起身,这时疼痛感越来越重。我也没有经验,应该叫人送医院才是,但我首先想到的是回自己的家。我见没人注意我,便慢慢地离开场馆。也就是300来米的路程,走得额头直冒虚汗。到了家门口,想坐下来换鞋,却已经坐不下来了,于是,顾不上脱鞋,直接进房间慢慢地平躺在床上。

这一躺,就是六十个日日夜夜。

太太叫来了桐乡的救护车,担架车直接推到床边,我顺势一滚,便从床上到了担架车上。躺在担架车上,感觉到我的视野里全部都是第一次的崭新体验:流动的板壁以及走廊、电梯和车顶的天花板、顶棚以至于蓝天白云的辽阔穹顶,一一都在眼前展现,我感到新奇。到了桐乡第一人民医院,护理员推着我左转右突,满眼照例是白色的灰色的,正方形长方形的天花板,在眼前流动。做CT、拍片子,最后确认为腰椎压缩性粉碎性骨折,需要在床上躺两个月。医生说:住院和回家一个样,因为不需要吃药治疗。

救护车是只能送上一级医院而不能送下一级医院。那就回上海吧,但细一想,国庆后期,回程车辆众多,堵车是难免的,若是在高速路上堵个五、六个小时,恐难以忍受;另外,上海家中的电梯不能进担架,我如此沉重的身体往八楼搬,也不是件容易事。

只有回乌镇。

然而问题来了:乌镇是桐乡下面的一个镇,因此不能派救护车。回去没了救护车怎么办?太太找医生、寻护士,均无答案。

一位扫地的妇女上前揽生意:我有救护车。嚯,好大的口气!太太觉得不靠谱,车上有否设施对我来说还不紧要,只要能够平躺下就可以。就怕车子开到半路,寻出诸多理由,漫天要价则吃不消。

太太自己去医院周围寻找能平躺下人的面包车。我则躺在观察室大厅的护理床上,穿着短袖短裤,露着臂膀,鞋没穿,袜没套,过堂风一吹,凉得像是入了冬。如此折腾近两个小时,太太终于向扫地妇女“投降”,主动找到她。于是,我便躺在她的黑车上,350元钱平安地回到雅园的家中。

到了家,想到医嘱所言:要睡木板床。那就借块木板吧。可国庆休假期间,不容易找到人。这解决木板床的事就成了问题。太太检查了床垫,发现一面软一面硬,硬的一面硬度还比较强。但我却是睡在软的一面上,将床垫翻过身来需要在别处先安置好我。见床边的电视柜够长,却比床高出二、三十公分,我又如何有能力由低处滚到高处去?太太想到外边走廊上摆着一张塑料长凳,高低与床铺相仿,便与物业联系,寻了两位保安,将长凳摆在我床边,我便又一次顺势由床上滚到了长凳上,两位保安就将床垫翻了身,太太铺好了被褥,我又顺势滚上了床铺。硬板床问题迎刃而解。

骨折,没有什么特效药,也没有什么特殊护理,唯一的要求便是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吃喝拉撒睡寸步不离。与床捆绑在一起这漫长的两个月时间,可以说是度日如年啊!

一躺倒,才发现有许多事情要我急着去办理:两家银行约定的手续过期了就有损失、出版社编辑约定的再版修改计划、要完成一篇高考四十年的回忆文章,加上家里的一摊事,都只能放下没法去做了。没有事情可做,如何度过这漫长的六十天?有提议说搬台电视进来,我说平躺着怎么看?除非挂在天花板上。我现在着急的是能操作电脑。于是有人提议,搞个小桌子或胸口搁块板子放笔记本电脑,于是,马上试验,根本不行,因为我平躺的视线与电脑屏幕是两股平行线,完全不交集。反正啥也别想干了,就日夜躺着吧。

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我平视着床头柜上放着的剪刀,是太太用来剪贴膏药的。忽发奇想:我今天的躺倒只是个暂时,两个月后还能够站起来,这是有希望的躺倒,所以,我看见剪刀,还是一把平常的剪刀;若是我躺倒之后瘫痪在床上,永远也起不来了,这就是绝望的躺倒,那我看见这把剪刀还会是把平常的剪刀?或许就是一件凶器!

这个想法一直纠缠着我的思考。

记得刚躺倒的时候,上海的徐总来电话说:这趟你这只大块头要吃苦头了!乍一听,还不当回事,随着床上日子的展开,对这句话的体会却是越来越深。

受伤的当日,从上午到下午东奔西走忙忙碌碌,还没来得及顾及其它。待傍晚静下心来,便觉得小便阵阵告急。幸而太太已经将医用马桶、尿壶买了来,我侧过身子使用尿壶,尽管膀胱不断提示要撒尿,但自己的大脑仿佛与下体失去了联络,你唱你的,我拉我的,就是不同调;为了减少外界对我集中精力撤尿的干扰,我让太太关了门窗,拉上窗帘,最后将太太也逐出房门,一心一意地屏神运气,然而依然紧闭闸门,岿然不动,好像一个人赤身裸体展现在大庭广众面前,羞愧难当,自然顾不上下体的排忧解难!我计算着受伤前的一泡尿憋到现在的时间,足有12个小时,如此憋下去,岂不要将膀胱撑破?我不管三七廿一,将医生所嘱“不能起床”的训令抛之脑后,忍着巨痛挣扎着起床,两手撑着床头柜,对着尿壶屏息运气,然而注意力无法离开腰部的疼痛,还是失败地回归床上。一躺下来,注意力分散了,下体也一时松驰了下来。我顺势将它送进壶嘴,收腹运气,脑海里不断地命令自己:放松、放松、再放松!于是,一股细细的水流慢慢地羞涩地蹒跚而出,我心里一欢喜,继而排山倒海地冲入壶中,完毕一看:啊,都已经超过了尿壶1000cc的最高刻度线!

真正是英雄战胜了大渡河,心中的石头怦然落地!

俨然是在长征途中,不仅仅有大渡河,前边还要爬雪山过草地。三天后,又一个棘手的问题横在面前,无法绕得过去。受伤前,每天早晨七点左右,我必定要上卫生间大便,一、二分钟便解决问题,然后洗一个澡,数十年不变。如今躺倒在床上,只要见到那只扁马桶,所有的排泄感觉便荡然无存。虽然不可能每天依旧一二分钟解决问题,但一天二天过去了,尚可安慰自己这没有超出正常的范围;三天四天过去了,可以用体位变了、原来的习惯并非马上就能适应来搪塞;五天六天过去了,任何自我解释已是无用,心理负担日渐沉重。太太跑去药店买回开塞露。由于我俩谁也没有用过,那长颈鹿似的长嘴没能往里塞,瓶里的液体全喷射在外部,一记响屁,全部流了出来。如此做了两次,全无效果。亲戚从上海送来了大黄中药,说只要喝小半碗,便能连续排泄好几天,可我一下午喝掉了三大碗,充其量只是肚子有点动静,下边依旧严防死守。我心里便害怕,害怕沦落到需要雇人往外掏的绝境。突然想到了灌肠,马上打电话到小区医院询问医生。医生说:灌肠是有的,但也不能随便就用,若是肠子里有病灶,灌肠会造成进一步的损伤,所以灌肠前要经过严格检查。经这么一说,让我又一次陷于无望。

如此周而复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上海几位老朋友驾车前来探望,严老师可是侍候过父母爱妻的明白人,他说:开塞露头上的长嘴一定要塞到底,将液体集中喷射进去,然后等个几分钟即会有排便的感觉。等众人一走,太太马上给我操作,果然,排便的感觉强烈而急促。为了聚集全部精力,我让太太也出去并把门掩上。不到三五分钟,随着肚子的胀痛,终于将积累多日的宿便倾窠而出,那种轻松和成功,不亚于经历了一场分娩。

由于来乌镇时我穿着T恤、打狗短裤;一过十月中旬,天气冷了,虽然我是躺在床上,也需要棉毛衫裤、羊毛内衣及其它一些日常用品。太太准备回去,让小舅子来替换两天。我倒是着了急:擦脸擦身还能勉强,可拉屎拉尿让小舅子摆弄就很不好意思。于是,便让儿子回家一趟,一边上海、乌镇相互的微信对视,一边由儿子翻箱倒柜的寻找,才凑合着拿来了一箱子衣物。至于拉屎拉尿这类脏活,除了自己的老伴,再也寻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解决了一个矛盾,又会关注另一个矛盾。原来,我是早晚要洗两次澡,头发又属于油性,也得天天清洗。受伤前,这些事情都是习以为常理所当然;受伤后,可成了一个不小的问题。洗脸漱口我是俯身趴在床沿边完成,但每天的擦身须得太太操作。别人替你擦身,哪个部位擦了几下,哪个部位没擦着,操作者并不完全照顾得到,但自己却记得十分清楚。也曾提出过一、二回,可对于太太来说,她并没有肌肤的实体感受,多擦的地方还是多擦,没擦着的地方依然如故。我见太太整日忙里忙外已经十分辛苦,再多加要求似乎难以启口,将就着忍一忍吧;五、六天洗一次头,太太端来小半盆水搁在床沿边,水装多了,就会溢出来弄湿地板,影响地暖。她只能用湿毛巾沾着我的头发揉搓,我估摸“蜻蜓点水”可能就是这种感觉。我也不再要求太太用力抓挠头皮、水温再烫些、毛巾上的水尽量多……躺倒的人,不能自力更生,只能万事将就了。

刚开始,隔三差五有亲友前来探望,我肯定高兴,一高兴,话就多,有时一聊一、二个钟头,捂着毯子热,也不好意思抬腿伸脚,只能坚持蒙在里面,等客人走了,浑身便是湿漉漉的;碰到吃饭喝汤,也常常是脖颈腋下汗水粘乎乎的,仿佛沾满了蜜。难受之余,我也会海阔天空想入非非:能否用一块长条木板,装上四只轮子,太太推我进卫生间,然后手持花洒从头到脚给我浇个痛快;或者是不是弄部吊车,做一只能让人平躺的金属网,将它与里面的我一起吊落在泳池似的温水中,让我自己在水中搓澡……这一联想,心里顿时打开了天窗,露出通透的蓝天,一股股清凉的微风,带着水气,夹着皂香,在周身飘荡环绕。

身体不能动,但脑子是活的。我想到看书。乌镇是我一年偶而住几天的地方,所以没有什么书籍,只有一本两斤来重的大日历,每页的下端介绍着各地的风土人情、名山秀水。我举着大日历,只看了半个正月,就觉得双臂发麻,腰酸背痛,日历的沉重让我吃不消,便搁置在床边不再去动它。大学同学快递一本聚会画册《白山松水共此情》,里面有我们的诗文与照片,由于比日历更沉重,我无法一页一页翻开看,只能摆在床边,忍痛割爱。我在床边放本笔记薄,原先打算静心总结几十年的人生感悟或者吸取点受伤后的经验教训,然而,记了三、五条,也作罢,除了人老需要当心外,本来就悟不出什么更多的道理来。

没过几天,严兄一反探视者携带糕点水果的惯例,给我送来了一袋子杂志。那几本《收获》则如饥似渴地三天里从头到尾看了个遍。知道忠明要来,特关照带几本故事性强且不费脑子的读物来。他说:“《中国十大禁书》要看伐?我自己没有看过,不晓得好看不好看?”

癫痫病治疗的有效方法辽宁著名癫痫医院治疗原发性癫痫的方法郑州什么样的医院可以治疗癫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