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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家】有暗香盈袖(散文)

来源:上海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创意剧本

1.

窗外,又有树叶开始凋零了。

起初绿茵茵一片,看着喜人,没几日功夫就都变成了黄褐色,还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腐烂的叶子蜷缩在角落里——落便落了吧,最后谁都免不了都要走上一遭的。人闲桂花落。最近不知道是不是产生了幻觉,常常会在深夜里闻到桂花的香味,但清晨起来四处寻找,这股香味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城里的桂树,多是作为风景而存在的,虽然也完成了娱人眼目的使命,但花期甚短,花味也淡,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此地却不同。大约半个月过去,在我路过的途中,经常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幽香。

已经十月份了,还能闻到桂花的香味,也真是稀奇。这味道,让我想起台湾作家琦君的话,她说:“一闻,就会引起乡愁”。从此,我就留了一个心眼,在饭后散步的时候,特意往远处走走,终于在附近看到了几棵瘦弱的桂树。墨绿的外衣,素雅的香气,置身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之中,它们是如此的孤独。

准确的说,这香味源自于长安立交前边的一段路上,音乐学院门口。这儿有一座人行天桥,再往前走,就是繁华的小寨商业圈。当然,此地还有一座名为“兴善”的寺庙。尽管我与佛无缘,对于佛寺,却有一股天然的亲近感。与宗教信仰无关,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以及造型奇特的建筑色彩,曾经牢牢吸引了我的童年。

犹记幼时,最喜欢的人物是孙悟空,如今佩服的人物却是玄奘——并非吴承恩在《西游记》里描写的那个动辄愁苦的迂腐唐长老,而是《大唐西域记》里,那个历经磨难而不改初心的探路人。在历史的演化中,它缓缓落幕,步入后台,成了最容易被忽视的传道者角色,犹如桂花那寂寞的香味,一不留神,也许就错过了。多少记忆飘散如烟尘,历史如此浩淼,在铁蹄胡沙的硝烟下,我们错过的又何止一人啊。

兴善寺里也有桂树,花瓣金黄,颜色如菊,可以拿来泡茶喝,可惜早早就凋谢了。都说桂花妙用无穷,可以温肺化饮,可以散寒止痛,却不知能不能治愈今夜的如水相思……

周末的早上,穿了件长袖衬衫,出门竟感觉冷飕飕的,再看对面那卖水果的铺子里,都有人穿着羽绒服了。金黄的十月,转眼之间就要过去,回头看去,还真有几分‘良辰美景虚设’的意思。今天恰好霜降。节气到了这儿,再往后立冬、小雪迫不及待,都将一一登场,不禁暗自思忖:这一路尽管走了没多远,这回却真是步入秋的深处了……

在秋天,我喜欢读海子的诗,读着读着,周围就升起了一股苍凉,散发出一种神性: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鹰在集合/神的故乡鹰在言语/秋天深了,王在写诗/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

沉浸在海子的诗歌里,沉浸在桂花的香味里,我常常愧疚,常常自责,常常后悔,常常反思,觉得对不起每天所消耗的光阴。也许,我获得过太多的爱,其实才受不了苦;也许,我本就是个贪图享乐,见异思迁,乃至乐不思蜀的人,所以才会背叛父辈,早早地逃离了故乡。

可我没有选择,因为路就摆在脚下。

——你转身也好,你后退也罢,你在午夜里狂奔,你在天桥上驻足,生活都无声地延展着,一路裹胁着你跨过青春之桥,通往那个名叫梦想的遥遥无期的圣地。就像你无法抗拒日渐加深的雾霾一样,这些喧哗,其实就是你灵魂深处的声音。

2.

洗眼看十桂,转头过三秋。

这一段时间,气温忽寒忽暖,潇潇几日秋雨,阳光也成了稀罕物件。我常去的图书馆,二楼的窗户刚好朝南开着,每个周末,便可以看到对面聚集着一些跳广场舞的人群。

在澎湃的音乐声中,老太太们花枝招展着,激情洋溢着,周围一些玩鞭陀的老爷子也不甘寂寞,气沉了丹田,抡圆了胳膊,纷纷加入战场。人老畏寒,到了中午,只要有点儿太阳影子,广场上那些晒太阳的人们就多了起来。我有时候看书累了,也会推开窗户观察他们。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人群之间是如此的安逸。这座城市的活力,就在这种喧嚣中重新焕发开来,日复一日,仿佛一只重新上了发条的机械表。你不清楚何时它才会真正地停息下来。哪怕在深夜里,也有切割机刺耳的轰鸣声。想让真正的喧嚣变得沙哑,这对于活在都市里的人来说,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城里的桂花,是人们指尖不曾弹起的流水。柳永笔下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都是不慎流入红尘的水墨。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农历八月是桂花盛开的时节,也是夜雨即将涨满秋池的时节。

而今,桂花谢了,芳香还在。

——如同一帖飘逸的行书戛然终止,但笔锋仍旧深陷于那张注满了深情的纸页。这种香味是如此的柔软,像少女的蛮腰不堪盈握,像都市的霓虹闪闪烁烁,既像纫秋兰以为佩的高士,也像恐美人之迟暮的君子。

置身在兰之香里,我看到了三分幽雅;置身在荷之香里,我看到了三分洁净;置身在梅之香里,我看到三分傲骨,置身在玫瑰之香里,我看到了三分情欲;置身在绿茶之香里,我看到了三分自然;置身在薄荷之香里,我看到了三分清明;而置身在桂花之香里,我却看到了尘世中的平凡。

这粒粒黄金,字字珠玑,浓缩了一树的风情,也汇聚了时光的剪影。哪里是花呀,分明就是一幅年代久远的工笔画,在提笔落款之时,从水墨中偷溜出来的标点。

巴山夜雨为它而来,围炉夜话因它而起,游园惊梦,倩女离魂,墙头马上,春秋亭外……管它才子还是佳人,管它山精还是水怪,桂花的香,如同天街上的小雨,随风潜入夜里,催熟了多少源自于梦中的果实。

秋天渐深,这香味每天都在向远方撤退。

我爱这桂花。

桂花的香味,总能让我想起童年的院落,儿时的伙伴。桂花的香味,曾一次次贯穿我的内心,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无形地增长着。也许,在我的心里一直驻扎着一棵桂树。那些记忆如同斧子一般雪白而又锋利,随着年华,随着青春,随着物换与星移,一刀刀砍在树上。这些缺口是如此的坚韧,它们断了又生,它们生了又断……光阴流转不止,伐树之音不绝。

试看仙衣犹带,金庭露,玉阶月。——我自然不是吴刚,但写作却把我被困在一个地方,逃脱不得。这里四面皆是寒冷深渊,唯有在书籍中,才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桂花盛开的地方,不必写长信,不必诉衷情,有头顶这一轮月光,有鼻翼这一缕芬芳,没有错,这就是我期待已久的莼鲈之乡。

3.

很多时候,当我独自一人走在僻静的小路上,或者坐在家中,吃着手里刚刚买回来的水果,总有一种仓皇四顾之感,仿佛一直夹杂在这些匆匆的车流与人潮之间,从未摆脱。大多数人的生活其实都一样,心甘情愿地久在樊笼里得过且过。我们的精神,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慢慢吞噬,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变为一块无人问津的荒地,寸草不生,尸骨无存。我忽然背负着一种来自于宿命的恐惧。就在前一秒钟,我的影子明明还存在,可我的思想却诚实的告诉我,一切都改变了。

我身体里那些羸弱的善良、怜悯一瞬间在秋风中荡然无存。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每一个垃圾箱。我双手提着装满食物的塑料袋。我以一个孤独者的方式,开始踏上属于精神的回归之旅。在孤鸿遍野的秋天,在黄叶飘零的寒风中,我正在告别我的过去,学生时代里那些青涩稚嫩的时光。

打开抽屉,其实我并未丧失,我还有一盒来自山中的桂花糕。

月初由陕至渝,匆匆几地辗转,不必说重峦叠嶂的秦岭,也不必说清波荡漾的汉江,单是沿途那些飘香的桂花,不禁便要生出“马上过秋色,舟中到锦川”这样的感慨了。而后转车,去陕南的一个小镇。避开人潮,置身于颠簸的盘山公路上,昏昏沉沉间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不由精神一震。随着车窗掠过的浮影,忽然听到后座中年男子的一声叹息:“城里的桂花早都谢了,这里的桂花还开着哦。”

一时间,恍如梦境,而醒来的恰到好处。

桂花很小,花到荼蘼,便蜷缩着身子,一粒粒落下。叶繁叶茂的时候看不见花,只能感受空气里那股经久不散的幽香。桂花花期一般在八月,中秋前后,然而这些桂树长在山中,大约是受气候的影响开得晚,却经得久,于是也愈加清香,愈加朴素耐久。

路旁,有家小店卖的特产就是桂花糕,甜腻,酥软,一口下去唇齿生津。感受着这样的香气,脑海里想起郁达夫的那篇《迟桂花》的小说来,想起那样恬淡婉约的结尾:

“那天夜里,桂花在寒风里又开放了一次。当第二天清晨灶台上的桂花饭香吹到孩子的脸上的时候,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很多年后,朋友在一棵矮矮的桂树下,发现了当年二度开放的桂花,惊叹不已。

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于是从一个白日梦中醒来……”

——郁达夫写桂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文章处处有桂花,处处都透着淡然。然而郁达夫毕竟不像周作人,不像梁实秋,或者林语堂,在我眼中,他应是徐志摩一类的人物,所以到了最后,总还是留有一段情的。

桂花开得越迟越好,开得越迟,便也愈香。就像如果今生不能相知相恋的话,那么来生,便作为树的形象和你在一起吧。如果不能的话,我愿如桂树,终日里静默而无言;我也愿如桂香,去盈满每一只思念的袖口。

4.

东皋圃隐,木犀开后,香遍江东十里。

想这木樨,说的便是桂花吧。桂花品类,向来繁杂,岩桂,肉桂,菌桂,月桂……宋朝文人韩元吉曾经有一首《诉衷情》,亦专门写的桂花:“疏疏密密未开时。装点最繁枝。分明占断秋思,一任晓风吹。金屡细,翠绡垂。画阑西。嫦娥也道,一种幽香,几处相宜。”——占断秋思任风吹,此处幽香最相宜,当真写出了月桂女神的销魂神韵。

在中国民间的月桂女神,几易其人,除了广寒宫里的嫦娥,唐太宗的贤妃徐惠,石崇的爱妾绿珠也曾被记载过,这两位都是古代为情而死的女子,向往美好爱情的古人们,便以此为纪念,倒也说的过去。其实比较起来,古希腊神话传说里,月桂女神达芙妮也是位美貌的女子,因为受不了太阳神阿波罗的炙热追求,于是索性化作了一棵月桂树。这些女人们,性情几乎都是一样的刚烈,悲伤缅怀的同时,不禁让人肃然起敬。

月明如白昼,露冷似离别。

随着秋意的渐浓,气温的转凉,再往后日子一天天懒散下来,时刻都会同风霜厮磨着。在时间眼里,饶是我精打细算,昼坐惜阴,大约也只能算个过客。李太白说,“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若照如此算来,我恐怕是连过客都没有资格当的。也罢,当不成过客,就做东坡笔下的那只蜉蝣好了,在有生之年,漫行于祖国的高山与河流。

这世间,能让我表里如一的,唯有道路。人只有走在路上,才会懂得欣赏眼前的风景。要经历多长的等待,人与花,花与人之间,才会建立一种默契,变得相对两无言?

再美丽的花,终究会有凋落的时候;再炽热的情,终究会有变淡的那天。于是逃脱不了零落成泥,被路人碾作烟尘的结局。到底还是会有暗香盈袖的时刻。名花倾国两相欢——这也许就是花的宿命,有太多不自由,也有太多的牵牵绊绊,太多的浪浪漫漫。这一生,势必要轰轰烈烈,势必要石破天惊。四季轮回,大喜大悲。

人比花总要幸运几分。

纵然行到了山穷水尽,也会有柳暗花明的转折。道家常说,夫不争,则万物莫与之争;佛家常说,凡事不可太尽,太尽,缘分势必早尽;儒家常说,君子之交淡如水。淡了才好,淡出个鸟来,才能在桂花酿的醉意微醺之中一起奔上梁山。

这秋一寸寸洒下来,桂花不再管它面前的绿云剪叶,只一腔柔情,吐露着诗人之玉屑,吸允着如斯夜露,香与韵,两清绝。

桂花谢后,始乃有菊。

——它以陶渊明的方式,它以吴刚的方式,它以最孤独的方式,在和这深爱的尘世,做着最后的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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